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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及第遭贬 漫游京畿 3
  贾岛每天听着慈恩寺悠悠回荡的晨钟暮鼓,遥望着巍巍峨峨大雁塔,虽然近在咫尺,可他却很少到那里去过,对那儿的记忆,还停留在多年前落第后沮丧地欣赏别人雁塔题名的时候。
  整个夏天,他除了到原上的青龙寺走走,只有到原下的慈恩寺打发时光了。
  送走了山友李谟、长孙霞二人,贾岛闲来无事,独自沿着原坡下来,一路慢行,不知不觉又到了慈恩寺前。
  曲江池在长安城东南角,秦汉时代就已很有名,玄宗时又加以扩大,并专门开了一条大渠,把渠水引入池内。在原有的芙蓉和杨柳以外,又种了许多奇花异草,更使曲江池成了一个万紫千红的蓬莱胜境。但是,只有王公贵人可以随时来此行乐,新及第的进士可以来此游览。贾岛每次来这里,总是匆匆而行,并没有在这里悠闲溜达的心情。
  慈恩寺原是前朝的无漏寺,并非一般的小庙。贞观二十二年,高宗皇帝在这里为文徳皇后立寺,以慈恩寺为名。玄奘法师取经归来,又在寺内修筑七级佛塔,取名大雁塔,在这里翻译他从天竺国取回的佛经。自此,大唐慈恩寺更成了佛教胜地,长安名刹,也成了达官贵人游览之地。这里不像曲江池,没有森严的门禁,游人可以通行无阻。
  贾岛运气不错,他这次来慈恩寺,正好开放。他顺手掸去身上的尘土,径直进了寺中。
  或许是大热天,好些达官贵人都到他们的离宫别墅去了吧。贾岛进到寺内,在里面转了一圈,他来到大雁塔下,看见那里嵌着许多石碑,上面篆刻着历届及第进士的姓名。哦,这就是雁塔题名。凡是新科进士及第以后,总有三件事是他们终身难忘的:首先是瞻仰“大内”,再是“曲江赐宴”,接着就是雁塔题名了。
  贾岛又一次看着一排排进士的姓名,心中不免感慨:唉,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期望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想的是济苍生安社稷,可事到如今非但一愿未了,反而落得一贫如洗的可悲下场,还要被扣上“科场十恶”的被贬之罪。
  这么想着,他百感交集,恼由心生,突然觉着浑身发冷,两眼发黑,两腿一软,竟什么也不知道了。
  贾岛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竟躺在一间斋房里。房内除了蒲团床榻,别无他物,唯有墙上的那幅《五祖授衣图》,使这里平添了几份佛家禅意。
  一位身着褐色僧袍的和尚,见他醒了过来,长长出了口气,轻声问道:
  “这位施主,你醒了?”
  贾岛不知说什么好,眼里含着感激。他感恩言谢,便要起身告辞,那和尚连忙扶他躺下,和善地说:
  “施主先躺着,不急不急。”
  贾岛低声说:
  “长老,大恩难谢啊!请问长老,怎么称呼?”
  “贫僧慈恩寺僧,法名文郁。”那和尚依然一脸和善。
  文郁长老原是台州唐兴县赤城人氏,年约五旬,那一口江南口音,轻声轻气,温软随和。他的生活起居,却和寺里别的僧人一样,简单清淡,为人也不善张扬,颇具大家风范,深得众人仰慕。入住慈恩寺来,由于他精通佛理,德高望重,人又没有架子,十多年赢得了寺内外良好的口碑,并时常被请进皇宫,讲授佛法。
  贾岛解释说:
  “我本是范阳贾岛,也曾为浮屠,后来幸会恩师韩愈,才还俗应试,谋求功名,谁料想困守科场二十余年竟然难得一第,今日游览慈恩胜寺,在大雁塔下不免触景生情……”
  文郁长老听过贾岛之名,对他深表同情,他径直将贾岛领到慈恩寺方丈霄韵法师那儿。霄韵法师一脸仁慈,佛恩大德全刻在脸上。他见了贾岛,一边安慰他只管在此修养,一边吩咐寺僧到贾岛家中报声平安。
  却说贾岛刚刚遭受被贬的打击,心情时好时坏,刘氏两日不见自家相公,非常担心,匆匆赶到姚合那儿问询。
  姚合也是多日不见贾岛,他在京中各位朋友那里打听遍了,就是没有丝毫消息。正在无奈,刘氏又匆匆跑来,告诉他贾岛病倒在慈恩寺,姚合虽然非常担心,可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随即去了慈恩寺。
  贾岛、姚合和霄韵法师、文郁长老在慈恩寺聚了半日,他们得知这二位皆是当今有名的诗人,便笑着向他们索取诗篇,以作留念。二人也乘着兴致挥毫而就。姚合作了一首《赠文郁上人》,贾岛则作了两首,一首《慈恩寺上座院》赠与霄韵法师,诗中写道:
未委衡山色,何如对塔峰。
曩宵曾宿此,今夕值秋浓。
羽族栖烟竹,寒流带月钟。
井甘源起异,泉涌渍苔封。
  另一首《宿慈恩寺郁公房》,算是赠给恩人文郁长老。
病身来寄宿,自扫一床闲。
反照临江磬,新秋过雨山。
竹阴移冷月,荷气带禅关。
独住天台意,方从内请还。
  方丈霄韵法师和文郁长老,无不以各自博深的佛缘佛德被人称颂。而这一点,又恰好是贾岛所追崇的,一来二去,大家更成了熟识,贾岛如今虽已还俗,他们却从不将他当外人看待。他们得悉落魄的贾岛家住延兴门内的升道坊,生活并不宽裕,时常给贾岛装一些衣物粮米,算是周济,还一再声言,以后若有难处,尽可到寺中来。
  文郁长老悄声说:“浪仙,大家接济你,你尽可珍惜,不必推辞。这不仅是大家对落魄才子的怜悯,更是因为你我曾为同门的那份佛缘啊!”
  贾岛听了顿时有了家的感觉,有了说不出的激动,全身立刻变得热呼起来。
  俗话说,秀才人情一张纸。每当此刻,日渐贫困的贾岛唯有以诗相酬,在此之间,自然又多了许多精湛的诗篇。
  随着贾岛到慈恩寺去的次数增多,挚友姚合和朱庆余也渐渐成了这里的常客。
  七月过半的初秋时节,霄韵法师准备出关,到北都太原去拜访太原司空、好友李愿,而文郁长老也要到南岳衡山去讲经说法。刚和他们熟识了数月,如今却要离开,贾岛只觉着舍不得。那天,他特意到慈恩寺送别二位师傅。
  看着贾岛孤单的身影,瘦弱的身板,霄韵法师感触很深,他语重心长地对贾岛说:
  “浪仙施主,你如今这么混荡着也不是长法,眼下应该谋份差事才好。等我见到李司空,一定向他举荐,到他的幕府谋份差事。”
  文郁长老也随声附和说:
  “师傅说得极是,我们都应替浪仙的前途着想,再说,就算要步入仕途,除过科举考试,难道就没有出路了?浪仙,你若能到李司空的幕府做他的幕僚,也是上上之策。”
  “这事以前不曾想过,不过以我的处境,恐怕只有如此了。”
  贾岛听了,一股暖流顿时涌上心头。他真不知怎样言谢,思来想去,唯有以诗报答,便诞生了他的《送慈恩寺霄韵法师谒太原李司空》。这首诗既有对法师的感激,也有对李司空能够接纳自己的期盼,诗中写道:
何故谒司空,云山知几重。
碛遥来雁尽,雪急去僧逢。
清磬先寒角,禅灯彻晓烽。
旧房闲片石,倚著最高松。
  这边刚刚送走二位师傅,那边又有了事情,校书郎唐温琪母亲病逝,他也要回华州敷水庄安葬母亲。
  依大唐惯例,父母去世,朝廷官员要在家守孝三年,以显大唐崇孝之德。母亲病故,唐温琪心急如焚,与贾岛匆匆告别。三年里,贾岛将不会和这位新结的言语相投的朋友来往,心中不免空虚,想着和他相聚的日子,再想想别后的时光,那边的唐温琪可以放下一身杂务,清清淡淡地在家中度过他近似隐居的生活,而自己却左右徘徊,彷徨难耐,不知何去何从。他想,唐温琪是为母守丧,孝心可敬,闲居之心也令他羡慕不已。相别之际,贾岛也不好多说什么,赠给他一首送别诗,算是记录临别时刻的心情。这首《送唐温琪归敷水庄》写道:
毛女峰当户,日高头未梳。
地侵山影扫,叶带露痕书。
松径僧寻药,沙泉鹤见鱼。
一川风景好,恨不有吾庐。
  时间可以磨灭一切。转眼又是初秋,经过半年修养,再加上自己多年对佛学禅理的认识,以及京中各位朋友的开导,贾岛总算走出了及第被贬的阴影,变得轻松自在起来。
  最近,仿佛窗外正在飘落的片片秋叶,师友们一个个相继离开京城。于是,贾岛越发成了张籍、姚合的座上常客,到恩师韩愈那里去的次数也明显多了。其实,他如今已别无所求,他甚至觉着,自己的一生,也许只有有以诗为伴了。
  当初,恩师去了潮州,下去体察民情,得知那儿的河中常常有鳄鱼出没,屡食畜产,成为当地一害。他立即往去巡视,将一只羊和一头猪宰了,投入溪水祭祀河神,并亲自撰写《祭鳄鱼文》数百言,向鳄鱼出没的河溪宣读。果然,夜间疾风震电,起自溪中,溪水逐渐干涸,鳄鱼从此竟不再出现。事情传到长安,宪宗皇帝颇自感悔,意欲召还,无奈一些朝官见不得耿直的韩愈,唆使他将韩愈酌量内移,改为袁州刺史。韩愈到袁州后,以其爱民之心深得民爱,老百姓对他歌颂不衰,不多时日,就又回到长安,任吏部侍郎一职。这时,师友张籍也荣升水部员外郎,大家皆大欢喜。
  那天晌午,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恩师韩愈特意在庄园南边不远处的皇子陂亭中摆了酒宴,大家欢聚一处,相互庆贺。此刻,皇子陂行人虽然不多,可这里是长安名胜之一,颇有文人墨客相聚的山野情趣,在京城长安也是少有之地。
  贾岛赶到时,亭中已围坐了数人,恩师韩公,师友张籍,挚交姚合,还有朱庆余。再一看,同席的还有新任秘书郎、著名诗人王建。贾岛连忙抱拳施礼,在大家的推让下坐下来。
  席间,他们举杯痛饮,喜悦印在各自兴奋的脸上。他们高兴得时儿哄然大笑,时儿乘兴畅饮好不快乐,只有贾岛,起先还和大家奉和,渐渐地言语少了起来,有时甚至一言不发,呆呆地只将筷子半举在空中,心事重重似有话说。
  姚合觉察到贾岛异样的表情,赶紧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还没开口,贾岛已捧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举起空杯向大家示意说:
   “各位前辈、师友,今日恩师高兴,咱不妨乘兴一饮,今天,我首先代恩师先干为敬,再为各位斟一杯,同喜同贺。”
  贾岛忽然变得如此爽快,大家不由一喜,举杯扬首而尽。不等大家放下酒杯,贾岛又给各位的杯中斟满了酒,接着说:
   “下来,我借花献佛,向张籍、王建二位兄长同敬一杯。”
  张籍和王建听罢,不由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忙从座上站起。王建捧起酒杯,看了一眼张籍,对贾岛说:
   “浪仙贤弟这又是何意,这不是折杀为兄么?”
  张籍看出贾岛这一脸神色,尤其姚合敬贾岛那一杯酒,他已明白了十分,连忙附和道:
   “浪仙,这就不必了,今日我们也无需分清彼此,只要大家高兴,何必这么敬来敬去让大家难堪呢?尽兴,还是尽兴的好!”
  朱庆余见贾岛几乎失态,只恐不好收场,向大家示了一下眼色,接着起身,从贾岛手中夺过酒杯,嗔怪道:
   “浪仙兄,你这就不对了,总不能占着酒壶不让我向大家敬酒吧?”
  朱庆余向韩愈的杯中斟了酒,又将自己的酒杯倒满,双手捧起,恭敬地说:
   “先请韩公陪晚生干了这杯,晚生庆余有话要说。”
  韩愈捋捋髭须,呵呵笑道:
   “可久有话就说,今儿老夫做东,不会摆什么架子,大家不妨畅所欲言,尽情尽兴。”
  朱庆余说:
   “我先替大家谢过韩公。今天韩公做东,以我之见,在座的各位,不论官居何职,最起码都挂着诗人的名号,大家逢着喜庆,何不乘着酒兴,以诗为乐呢?”
   “行啊,那就依可久之意,今天大家不妨在这皇子陂以酒为乐,以诗尽兴了。”
  大家的意图,实是想通过作诗,使贾岛忘掉痛楚,少喝闷酒。
  姚合说:“可久贤弟这就不对了,作诗没错,可也不能任你咋咋呼呼,还是请韩公命题才好?”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韩愈也陪笑说:
  “那好,今天欢聚皇子陂,大家不妨依皇子陂为题,作几首五律如何?”
  于是,大家一言一语,尽其所能,大显身手。说到作诗对句,本是贾岛强项,可他却不声不和,随其自然。人家一个个作诗唱和,他却坐在那里,时不时倒起一杯酒,自斟自饮。
  从未见贾岛喝那么多的酒,姚合觉着他今天喝的不少,开始替他担心。他提醒道:
  “浪仙兄,别喝了,大家都在赋诗,这回该轮到你了。”
  贾岛一怔,随机沉思片刻,一句一句吟道:
石楼云一别,二十二三春。
相逐升堂者,几为埋骨人。
涕流闻度瘴,病起喜还秦。
曾是令勤道,非惟恤在迍。
疏衣蕉缕细,爽味茗芽新。
钟绝滴残雨,萤多无近邻。
溪潭承到数,位秩见辞频。
若个山招隐,机忘任此身。
  今天席间所作的诗章,多以喜庆之气充盈诗中,而贾岛所作,让人听了仿佛像跌进了冰窖,浑身凄寒起来。
  听了贾岛的诗,大家无不生出阵阵痛楚。张籍看着韩愈同样沉重的情绪,中肯地说:
  “恩师啊,正如浪仙诗中所言,他离开老家,到如今也二十多年了。这些年来,他从东都洛阳到西京长安,僧道隐逸,官宦举子,他交的朋友也可谓数不胜数,却没有几个能时常关照他,可他心中,却还时常惦念着大家,也使他不时会生出孤寂的感觉。恩师被贬潮州,浪仙每次听到或者想到这事,都会暗自流泪,百般痛楚。我记得你被赦回京时,他高兴得手舞足蹈,立马从富平赶回京城,向你问安。浪仙多次对我说,恩师不以挫折为意的通达人性,令他敬佩不已。其实我们那一个又不是如此呢?
  “我以为,浪仙对你的敬佩,并不是因你豁达的性情,而是羡慕你为我唐做事的那份心情啊。他觉得,人如果能尽其才能,受点苦又有什么意思啊。如今在京郊过着贫寒寂寞的日子,也懒得走访亲友,只有和我们聚一起。与其这么着虚度年华,还真不如隐退山林,不问世事的好。”
  张籍的一席话语,使在座的不无感悟,这些话语也深深刺痛着韩愈的心。
  当初,是他提出让贾岛返乡还俗,步入科场的,几十年来,贾岛苦苦地徘徊在科场上,就是难得一第。这次终算考中了进士,却落得“科场十恶”的被贬下场。现在,浪仙走到这一地步,实是因他所致啊。如今,他不得不冷静地考虑门生贾岛的前程了,这样下去毕竟不是长法,总不能依靠朋友的施舍来度此一生啊。看来,有些话应该和贾岛好好说说了。
  于是,韩愈站起身来,向大家各斟一杯酒,举起酒杯郑重地说:
  “浪仙走到这一地步,我有责任,可过去的事情谁也无力挽回了。今天,我惟有以这杯水酒做酬,还望大家多多担待,各尽其能为浪仙谋份差事。老夫先谢过诸位了。”
  他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座的几乎没人言语,默默地饮下这杯凝重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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