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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韩湘及第 恩师病殁 1
长庆三年(823)正月。
  韩愈由吏部侍郎转为京兆尹还没几个月,只因体虚多病,一直不能按时上朝。也是的,年近六旬的他明显老了,似乎一夜之间,他腰背佝偻,须发灰白,额头也爬满了一道道雕刻上去的皱纹。
  身体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恩师韩愈以刚正不阿,秉公执法,才高八斗的诸多名望威震大唐数十年。回顾自己的一生,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好几日长吁短叹,寝食不安,致使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那天,张籍前来探望,见到满腹心事的韩愈,不解地问:
   “恩师这是咋了?几日不见,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
  韩愈又是一声长叹,他一边让家人沏茶备饭,一边郑重其事地将张籍请进客堂。张籍一脸疑虑,不知就理。
  张籍是韩愈的门生之一,而且平生仕途顺畅,职位最高。韩愈给他斟了一杯茶,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哀声说道:
  “文昌,快给我出出主意吧?”
  “恩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唉,因我平生的秉性,耽误了许多门生和子弟的前程,每每想来,总觉着对不住他们了。今天,我只有将一腔肺腑之言向你倾诉了。”
  令恩师韩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生平最为得意的门生贾岛,二十余年徘徊在科场,好不容易熬成了一第进士,却因扰乱科场而被贬为“科场十恶”。贾岛遭受的这些莫明其妙的罪过,他想不通,并以此伤神,肝火攻心,甚至连自己也明显觉得一天不如一天。而一向宠爱有加的侄孙韩湘,也因自己多年来不能照顾,与进士无缘。
  此刻,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引荐对他们步入仕途的重要性,也真正意识到自己在他们身上的所有失误。韩湘是他的侄孙,贾岛是在他的劝说下还俗应试的,可是多年奔波科场,就是与进士无缘。
  韩愈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跟张籍说了,稍歇片刻,又接着说:
  “就是男女婚嫁,老天爷还要派个月老牵线搭桥,他们又非圣人,就更应该为他们的前程牵线搭桥了。”
  张籍点了点头,沉重地说:
  “恩师所言极是,然而,贾岛今生与科举仕途恐怕无缘了,咱们还是替他的生计多多担待吧。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将韩湘和朱庆余引荐给礼部,免得以后再生遗憾。”
  韩愈说:“文昌,你说得不错,浪仙这一生恐怕再也没有应试的资格了,除非遇到新皇登基,朝中大赦。韩湘是我的侄孙,朱庆余是你的门生,看来,还是依你所言,尽快将他们推荐给礼部,替他们打点料理了。”
  多年来,韩湘一直佩服贾岛耿直的性格,更羡慕他作诗为文的那份执着,口里将他唤作浪仙叔,心中却将他当老师一样敬着。看到贾岛今生与仕途无缘,他愤怨重生,说什么也不参加应试,还一再说,朝廷混乱,不生伯乐,不识人才,就是考中进士又有何用。
  贾岛自然明白恩师的苦心,为这事,贾岛亲自劝韩湘,并给他讲了好多道理。
  “湘儿,你还是先考一下,好歹也向世人显示一下自己的才学。俗话说功成名就身退,考中了,即便是隐居山林,或者壮游天下,不也是一桩美事。”
  其实,贾岛的这些话,完全是代恩师劝解,每一句话从口中说出,他的心里都酸酸的不是滋味。
  别看韩湘只有二十五六,他的身上有一股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他眉宇之间总印着放荡不羁的气质,自幼就志趣高远,有超凡的气骨。作起诗来也善苦吟炼意,深得贾岛喜欢。韩湘少年时候,韩愈让他读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可他总是不屑一顾,捧着一支竹箫吱吱呜呜地吹,还强词夺理地对韩愈说:“湘儿所学的那些东西,爷爷根本就不懂。”韩愈气得恨不得揍他一顿。后来,他还作了一首诗献给韩愈,说是自己的述志之诗。那诗写道:
青山云水窟,此地是吾家。
后夜流琼液,凌晨咀绛霞。
琴弹碧玉调,炉炼白朱沙。
宝鼎存金虎,元田养白鸦。
一瓢藏世界,三尺斩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
有人能学我,同去看仙葩。
  韩愈看了这诗,哈哈笑道:“湘儿,你?就凭你,能有此造化?”韩湘却笑着说:“这有啥难的呀?”
  后来韩愈因谏佛骨被贬潮州,行至蓝关驿站,看到冒雪赶来的韩湘跪于马前终于恍然大悟,有了当初蓝关相聚的那一幕。
  随后,韩湘陪韩愈同往潮州,在路上,韩湘又作一首诗。诗曰:
举世都为名利醉,惟吾来向道中醒。
他时定是飞升去,冲破秋空一点青。
  韩愈心事沉重,也懒得理会韩湘的诗句,岂不知,这首诗中竟又藏匿着他将来修道成仙的玄机。当然,这是旁传,无需多提。  
  经过大家一番努力,他们终于走进科场。二月末朝中放榜,韩湘及第,朱庆余却又一次名落孙山。
  韩湘也晓得,这次荣登进士之列,并非凭借自己的才学,而是因他是韩门子侄之故。本来是该瞻仰大内,雁塔题名的韩湘,一看见朱庆余沮丧的表情,满腔愤怨,立马没有了及第的那份喜悦。他在客厅嘟嘟囔囔,不时在朱庆余面前发牢骚,责怨朝廷取士不公,甚至还扬言今后将不求官职,归隐山林。
  韩愈听了,气得拿眼直瞪。贾岛来韩府是向韩湘道贺这次,考中了进士。当他看到朱庆余一脸的沮丧,不由想起校书郎唐温琪的话来,难道当朝取仕,真是以出身门第为标准了。
  贾岛本来也想说几句牢骚话,当他看到恩师那副表情,担心他的身体,只好改变了口吻。他语重心长地对韩湘说:
  “湘儿,你忘了考前我对你说的话了吗?恩师一生命运多舛,多次遭贬,你今天这样扬言,就不怕被人听到?如果真的殃及恩师,那场面恐怕就不能收拾了。”
  韩湘又一次听了贾岛的话,默不做声,眼里含着由衷的敬重。
  与韩湘同年及第的,还有一位名叫李馀的四川举子。他乃是唐宗室江王的十世孙,年约三十,眉清目秀,才俊之气总涌在脸上。李馀并不像其他皇室贵族的子弟,没有丁点架子,所结交的师友既有权贵子弟,也有寒门学士,甚至还有落魄秀才。这次重到长安,虽然才三几个月,就和大家混得稔熟,也成了张籍、姚合座上的常客,和贾岛、朱庆余等成了知交。李馀不仅人缘特好,而且写得一手美妙文章,所作诗篇飘逸而大气,颇有诗仙李白遗风。同时,他又善于苦吟细琢,对以推敲闻名的贾岛佩服有加。十年前,他初来京师,对京城长安的气势震惊不已,更对先辈们创下的这份基业大为感叹。他那独具风格的乐府诗深得张籍等人的赏识。可是,当他听到如今科举应试的诸多弊症,看到眼下重权门轻寒士的情形,不由得义愤填膺,满腹牢骚,为出自寒门多年不第的人士打抱不平。
  毕竟是大唐宗室,并未费什么周折,李馀轻松地过了科举之关,荣登进士之列。按照进士及第的程式,他瞻仰了大内,参加了专为新科进士而设的曲江大宴,又到慈恩寺大雁塔的题诗板上题了姓名诗章。
  及第以后,他就向家中寄去书信,喜报佳音,接着,又去拜访京中相识的诸位师友,游游荡荡过了月余。那边的父母思儿心切,也回了书信盼他回去,说是要在家中庆贺一下。
  四月初夏,李馀告别大家,要回四川去看望父母。大家又是作诗相赠,依依惜别。当时,朱庆余赠诗写道:
从得高科名转盛,亦言归去满城知。
发时谁不开筵送,到处人争与马骑。
剑路红蕉明栈阁,巴村绿树荫神祠。
乡中后辈游门馆,半是来求近日诗。
  贾岛也在他的《送李馀及第归蜀》中写了他的惜别心情。
知音伸久屈,觐省去光辉。
津渡逢清夜,途程尽翠微。
云当绵竹叠,鸟离锦江飞。
肯寄书来否,原居出亦稀。
  李馀回四川探望父母,也没在家中多待,就赶回长安参加吏部的释褐考试,准备早一天谋得功名,踏入仕途。这次来京,他在半道的一家客栈里遇见年轻的秀才雍陶。当时,雍陶因伤寒病在客栈,身上盘费全看了病,可病情并没有丝毫转变。走投无路之际,李馀恰巧来此投宿,见他也是四川乡里,又将同去长安,就施舍了他一些盘费,等他看好疾病,才陪伴着他赶到京城。
  一路上,雍陶对李馀感激不尽,将他当作救命恩人,李馀对他有着赏识,存着爱怜。随着相互熟识,渐渐无话不谈,从生活说到前程,又从未来回归诗词,真可谓话语相投不厌多。李馀也将京城长安的一些情况告诉雍陶,说他来京城多年,所结交的师友众多,可唯一令他佩服的,却只有闻名大唐诗坛的幽燕骚客范阳贾浪仙了。
  雍陶一到长安没几日,就在李馀的指引下来到了升道坊,拜访心仪已久的诗人贾岛。
  雍陶,字国钧,是四川成都人氏。他十八九岁,人长得清瘦而精神,富有蓬勃朝气,他的穿着显得清贫朴素,形貌也不清俊,一看便是两袖清风的贫贱之像,想必他的家境并不宽绰。
  看到雍陶,贾岛的第一个念头,首先回到了二十年前。当初他刚到洛阳,虽说身为僧侣,出外云游,可初来乍到人地生疏,自己那时的样儿,似乎与眼前的雍陶并无差异,不由对他产生了许多好感。
  雍陶虽然衣着朴素,却毫无自卑之象,说起话来口齿伶俐,而且上到天文地理,下至人情世故又无不通晓,虽说年纪轻轻,却也算饱学之士。而且,他见了贾岛,一口一个前辈,句句都是甜言蜜语,直将贾岛叫得不好意思。
  旧友重逢,不亦乐乎,贾岛将李馀、雍陶热情地让进屋中,刘氏也沏了酽茶款待二位。几句客套之后,李馀将雍陶推荐给贾岛,并一再声明。
  “浪仙兄,我这位小兄弟初来长安,人地两生,又对你的为人大加欣赏,对你作诗的态度万分佩服,还一再声明要拜你为师呢?”
  在来京城的路上,李馀就已将贾岛的情况告诉雍陶,他听了既感动,又佩服,恨不能立马长了翅膀,翻过秦岭飞临长安,早早见着贾岛前辈。李馀这么一说,雍陶连忙起身向他深深一揖,客气地说道:
  “李兄说得极是,前辈的诗作传遍我唐,就是在偏远的蜀地成都,你的《剑客》、《病蝉》,还有《寻隐者不遇》等无数诗篇,早已妇孺皆知。我来到长安,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前辈你了。”
  雍陶嘴里说着,倒头就拜。贾岛惊慌地将他扶起,只是说:
  “快起快起,不必这样。我何德何能,怎能受你一拜,咱还是相互切磋,共同学习吧。”
  他随即回头对李馀说:
  “李贤弟,你这位小兄弟可又高抬我了。”
  雍陶听了,以为贾岛不喜欢自己,又一次起身施礼道:
  “贾前辈误会了,我说的的确是由衷之语,肺腑之言。”
  接着,他告诉贾岛,自己的家境并不富裕,父母倾其所有让他读了几年书,只指望他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十年寒窗苦读,他也的确不负众望,别说儒家经典,作诗作文,就是书法琴技也无一不精,常令各位同窗看了嫉妒。
  贾岛听了沉默良久,语重心长地说:
  “小兄弟,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更没有误会你,只是,当今我唐并不容你我这等贫寒之士啊!当初,我也和你一样,千里迢迢赶到长安,只盼考个进士,为国效力,可苦苦奋争二十年,又有哪个理会呀?以我之见,除非新皇登基天下大赦,或者朝中的官吏全换成贫贱之身,你我才有出头之日,你还是好自为之吧。甭说拜我为师,说说作诗还可以,别的就丝毫不敢说了。”
  这一席话语仿佛一盆凉水,一股脑儿泼在雍陶身上。雍陶百思不得其解,在路上,李馀一个劲地说京师的好,劝他早早应举,谋得官职,今日贾岛的话语里,怎么尽是沮丧,让人听了没有了一丝上进之心呢?
  贾岛也忽然觉着,自己不该在雍陶跟前说这些话,一下子让年轻人没了前后,继而解释说:
  “小兄弟,这当然只是我的拙见,你初到京城,或许那日碰到贵人相助,还会平步青云前途无量的。”
  雍陶知道这是在劝慰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客气地说着话儿,没有了刚来时的那份张扬。
  李馀重返长安,贾岛高兴得将姚合、张籍等人请到家中,算是替李馀接风。桌上依旧是清茶淡饭,山野菌菇,喝的是自家酿制的水酒,可那热烈的气氛却不时荡漾在乐游原畔。大家借酒题诗,相互唱和,直到月隐星繁的四更时分,才醉意浓浓地各自散去。
  雍陶刚来京城,还没有真正的住宿之所,只是和李馀凑在一起。贾岛对这位年轻人也很喜欢,就索性让他暂居自己家中。
  这雍陶,工于词赋,也善苦吟,在贾岛家居住的这段日子,看到贾岛夫妇的那番热情,他感激不尽,觉得在这里学到了许多别处难求的东西。可当他看到贾岛捉襟见肘,揭锅少米的境况,又不由阵阵心酸,觉得住在这里却成了他们的拖累。后来,在李馀以及大家的帮助下,为他在万年县城南寻了住处,暂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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