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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吕子玉
  我叙述的一切,我都亲眼看过,如果我见的时候弄错了,那么我告诉你的
  时候,却一定没有骗你
  —司汤达
  六十年代末期,是个多事之秋。苏修磨刀霍霍,耀武扬威。我国“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这是当时的与国策。1967年7﹒8两月中央先后发布了《七•二三布告》和《八•二八》命令,全国掀起运动贯彻执行,积极作着抗击侵略的准备。
  我是在落这实两个文件的运动中被逮进监所的,押了四五个月后,于元旦前的一天早上和者待判的三十余名罪犯押在卡车上于县城的大街小巷缓缓示众。游够了,于万人大会之台下,排成一行等候宣判。我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这意味走完了一个苦难的台阶。
  和我一起接受宣判的还有三个脖子上插着标,名字上打着红色“×”的死刑犯——一个是漏划的地主分子(原系中农成分),因持刀吓阻大队书记侵占自家宅基地,按阶级报复定罪;另一个是位贫农青年,因揭露队长的损公肥私行为,屡遭报复打击,一气之下将队长家小连杀五口,断苗除根;第三位是个河南中年男子,以耍猴为生流窜到陕,将一个六七岁的男童割去舌头,身上粘上兽毛,与老猴同戏,以招揽看客,日久担心恶迹败露,遂将男孩杀死,剁块煮熟装箱,备作猴食。三犯均由专区法院一名副院长,名叫张汉仁的,站在台上宣判。
  张汉仁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披件蓝呢大衣,独具官体,有如鹤立鸡群。胖乎乎的圆脸上挂付黑边眼镜,以一副威严之相宣读三犯之判决书。宣读一毕,狱警饿虎扑食般立马将三犯押上一辆戒备森严的囚车,开往渭河滩,执行枪决。
  其余各犯由本县法官宣判:当场获释几名;其余判了长短不同的有期徒刑。其中有两名女犯,一个是名扬乡里外号“大排长”的,因携女卖淫,以流氓集团罪判处五年(其女因有孕在身未收监);另一名叫“赛金花”﹙大概也是外号﹚,因通奸谋杀亲夫罪判处十五年长刑。
  两个女犯我们熟悉。因为在监所关押期间,放风时,每当我们离开厕所回号子途中,她俩正向厕所走去;有时她俩离开厕所回号子途中,我们却正在向厕所走去。
  “大排长”——风情万种,天生一派放浪、挑逗的神韵。己四十多岁年纪了,然“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毫不在意囹圄之境。我等把她比作《小二黑结婚》中的三仙姑。
  赛金花——二十一二年纪,貌美,体态绰约,一派独守深闺的神韵,像一支袅娜的枝条上的花朵,名副其实。偶尔也睁开大大的勾魂似的双眼和大排长低声说笑。于是我们也慢慢地看透了——虽极妍丰逸,而终乏高贵态,不由使人联想到《红楼梦》中的尤二姐。
  每每放风后我们就无聊地在号子中议论起来:真是两朵美丽的花呀!
  她们二人同乘一辆囚车离开会场。
  剩下二十余名青一色的男犯,押上一辆卡车。车厢前后站着持枪荷弹的刑警,离开县城,向南疾驶。
  多日来,天老是阴沉沉的,宣判那日更为糟糕。从西方飘来的乌云,连绵不断的涌动扩展,仿佛为数九寒天再铺展一层毛绒绒的云被。
  云被越铺越厚——一,浓雾营造了个完整的混沌世界——辨不出天上人间。
  车速很快。我们的头发、眉毛、睫毛、胡须上都缀满了雾花,活象一车瘦鬼妖怪在茫然而无极的穹窿里盲目地逃串……。
  汽车不停地鸣着喇叭,依那挣挣扎扎犹如带伤的狮子似的吼声判断,是在爬坡。当汽车从一条宽宽的河底横开过去之后,刮起了风。风把浓雾一波一波吹退。露出了两旁树木上凝结着洁白的雾花。终南山的影子,海市蜃楼般显露了出来,丝丝云彩缠绕着山头,迷离恍惚,若隐若现。
  远远望见坡下一处建筑群落,冲破云雾冒了出来,露出了它的轮廓——围墙的四角耸立着小亭,围墙的里面映出一排排房舍的屋脊,几个烟囱冒着缕缕炊烟,奇怪的是没见一棵树木,凄凉萧索的样子,与那近在咫尺的被白花花的毛绒绒的莽莽植被覆盖着的高大的终南山相比,仿佛不属于社会,不属于大自然,而是浓雾扯离后遗留下来的一处恐怖阴森的废城,犹如鬼域,显得那么奇畸,那么不协调。
  而汽车竟朝那个地方驶去。行至南面的岗楼前停了下来。岗楼下是大门。大门两侧的围墙上分别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认罪服法,重新做人”的大字标语。虽然没挂什么招牌,不言而喻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我们下车排好队,点了名。早已等在门口的干部押着我们走进了大门,拐了几个弯又有一道小门,出了小门,迎面一个宽阔的场地,场地中央有个露天舞台,东侧是高高的砖墙,西侧是一排十数间面西的大房,最北端几间是伙房。除了围墙上几个岗楼里荷枪实弹探头俯视的班长外,偌大的院落冷冷清清,没有人影,岑寂得如同真空世界。我们将此称东大院。大房的南山墙与岗楼的北山墙,中夹一个三尺左右宽窄的夹道。
  我们跟在一干部后面,向西拐进夹道——夹道封了顶,幽狭、邃密、阴森,里面黑魃魃的,仿佛无底洞,望不到头。
  “吱”地一声,冲进一束白光,一个仅可通过一人大小的门孔迎面扑来。门板用厚厚的钢皮包了面,铁钉钉得密密麻麻、扎扎实实。我们刚出小铁门,“乒”地一声,小铁门关闭了。
  眼前豁然一个更为宽阔的大院,我们称为西大院。大院低五六个台阶,东西两侧分别建有一排十数间相互对称的瓦房号子(东侧那排即前文提到的西侧那排)。厕所在最北端两排号子之间。大院中一摊一摊的人犯围成圆圈正在讨论学习。
  荷枪实弹的班长守备在岗楼里,或在丈许高围墙的墙头来回走动着。
  这就是文革时期的“新某劳改农场”。这里没有绿树,没有花草。外面的世界和大自然被大墙阻隔着。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小铁门,然而它老是紧紧地关闭着,象睡着了一样。四五百名在押劳改犯就彼它关押在这个大院里。
  王干事唤来几个执行员(执行员也是犯人,是由改造好的,积极靠拢政府的人犯担任),将分配给他们的新来人犯,领回号子。
  我被领进西侧五间宽的大号子。大号子里,靠墙两摆长长的土炕,中夹宽约六尺的过道。过道北端靠墙处有个小小的便池,周围被尿水溅得湿湿的,满号子弥漫着浓烈的发了酵的屎尿臭味。我们将铺盖放在炕上后,执行员就带着我们掺入一摊摊正在讨论学习的人犯中间一同学习讨论。
  
  发言者争先恐后,前一个尚未说毕,后几个就踊跃举手,好像有世仇,好像有民愤,个个言词激烈,义愤填膺的样子,言必先诵读一段或几段毛主席语录,诸如,“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你不打,它就不倒。这就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顽固派实际上顽而不固,顽到后来就要变,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等等。然后才是一大堆时兴的大帽,比如“诬蔑伟大的舵手,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诬蔑总路线,诬蔑大跃进,诬蔑人民公社”。众矢之的是批判一个名叫吕子玉的人犯。我初来乍到,并不知道这个人犯究竟犯了什么罪,或者得罪了什么人,何以激起了众怒呢?
  黄昏时分,铃声响了——“哄”地一声一摊一摊的人犯解散了,小铁门也打开了。刹那间杀气腾腾的大院一下变得活跃起来。上厕所的,进号子拿碗筷的;有的边走边唱——唱革命歌曲,唱样板戏;相互调笑,掐猫斗狗地打闹的,一种无拘无束,放荡不羁的氛围,人来人往,仿佛冲破栅栏的野马借机释放一会儿野性。个个带着碗筷蜂拥钻进小铁门,通过那个黑洞洞的夹道,到东边大院吃饭。
  当我就要钻进小铁门时,传来使人战栗的金属撞击的声响,不禁吃了一惊。扭头看时,只见一个大约四十岁年纪的人犯双脚拖着铁镣“铮——铮——”地向小铁门这里走来。他,一头卷曲的头发苫着双耳,拥着衣领,眼镜紧紧地与眼眶粘在一起,仿佛是那个方形脸上不可或缺的组成部件,若取掉它,就不成其脸了;嘴巴周围齐茬茬的黑胡须坚硬稠密,像刚割过的麦茬。他穿着破旧的呢子中山装,虽如此潦倒邋遢,却不乏文化人的神韵,文化人的气度。
  他拖着磨得锃亮的铁镣,迈着八字步伐,向小铁门走来。每跨一步,像击打一下2/4的节拍,后面拉响一串串有节奏的铮铮声。不知是笨重的刑具致使他必须那么走呢,还是他要那么个走法,优哉游哉,文雅而自信;憔悴的脸上看不出怨恨和绝望,看不出愁苦和哀伤。眼镜背面那双深邃而圆大的会发光的白眼仁会将一切表露出来:“既来之,则安之”。
  他大概就是吕子玉——正受批斗的活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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